當十九世紀末法國畫家Gustave Courbet一幅「消失」多時的一八六六年作品《世界之源起》L’Origine du monde 在一九九五年巴黎奧茜博物館(Musee d’Orsay)再次「曝光」的時候,展品旁永遠站立著一個護衛員,監察著公眾「觀賞」的行徑……

這作品自完成之日,曾引起接二連三的「關注」,其中主要是作品本身被視為「犯禁」的「色情」內容:特寫一個赤裸女人的陰部及肚皮,雙腿張開躺臥床 上。看不見頭、手、腳的女人赤裸臥姿(不少文字紀錄更強調它寫實地刻劃「堅挺的乳頭和透紅的陰唇,隱喻模特兒剛完成性交的狀態」),難免引起不少性幻想。 更不難想像被衛道之士窮追猛打的原因。

當這幅作品曾被著名心理學家Jacques Lacan收藏的歷史曝光,其與「心理」相關的聯想亦隨之而有增無減。更有女性主義者因此大造文章,同時筆伐作品的原創者及收藏者那「男人掛著的色情腦 袋」。據記載,在Lacan家裡文藝間發現此作品的時候,它用上一個特殊設計的雙重畫框,《世界之源起》之上多了另一幅以超現實風格仿畫同一幅作品的「雙 重性」畫作,亦即是說Lacan讓人(包括自己)觀賞這作品時,必須先揭開第一重「虛構的世界源起」,才可正視「源起」的「真身」!這更令人猜想究竟是 Lacan在玩弄心理遊戲、或是按作品被前一位土耳其收藏家安放作品的歷史(同樣置有「雙重畫框」的原故),繼續其「保守」的「傳統」? 箇中玩味,的確順理成章地成為「可繼續製造故事」的「特殊場景」。這邊廂繼續猜想畫家與畫中模特兒的「特殊關係」;那邊廂繼續追討收藏家的「心理道學」, 主要焦點當然是鼎鼎大名的心理分析學專家Jacques Lacan。無巧不成話,Lacan的妻子正是曾編寫「色情文學」作品 Story of the Eye 的法國哲學家Georges Bataille的遺孀Sylvia Bataille。藝術、情色、文學、心理學、哲學及作品曾經歷買賣的「花邊新聞」等加起來,怎不教人「想入非非」?

那邊「世界」之「源起」,可真是從女人陰道開始,仍是具爭議的課題(或根本是最不值得爭議的課題)!

這邊「世界」之「源末」,仿如人間行常之荒誕,有十國春秋之紊亂!

美國女性主義藝術評論學者Nochlin曾批評Courbet的作品為「沒有本源的源起」(origin without an original[1]), 更簡述它為「只是另一張陰部寫真」(pussy shot)。按二十世紀女性主義抬頭的趨勢,上述的評論是可以理解,亦被女性主義者視為是「政治正確」的批論。任何一件作品循時代的轉移,其存在「象徵」 和「價值」,難免因「各適其色」的「特殊曝光」,「底片」的「感光度」屢屢變速,影響著「畫面」呈現的意態。作品的真正「源起」,恐怕逃不開世俗永遠順時 勢變焦的眼光,一切原委少不免墮入「萬劫不復」的境地。《世界之源起》創作的年代,適藉是興起對傳統道德深表懷疑的年代(這可能也是「史學家」斷章取義的 評說),作品本身具備著雙重的當代意義:藝術的和社會的影響性。

究是如批判者所言:它的「源起」純是男性藝術家自我在帆布上創作及賦予那局部赤裸的女人身體「自我完善」的特殊象徵意義罷了?或只是如 Nochlin所言:Courbet借「一個空白和被動的女體」,用畫筆代替性器官,一洩其男權主義底下的「陽具意識」? 假如Courbet的「藝術行動」和「道德意向」一再被詮釋成「狹藝」的「情色手段」,問題或許從來不在作者本身,而是觀者自身的道德價值。在今日同性戀 (包括男和女)較前普遍及開放的年代,相信這作品對同性戀者有不一樣的看法:「男權」或「女慾」相應進駐不一樣的國度,如此情況,Nochlin的言論或 許剎時變得「不合時宜」!

眼睛所能(或不能)承受的,每反映著不同時空下引發出的「特殊品味」。在大眾心理(mass psychology)多被當權者(包括以知識為權力的人)牽引或挪用作政治議題的時候,世界本來的自然及源起,難免被放在「行刑架」上再三屠宰。

對身體的「曝光」,我們的文化更有著十分猥瑣的看待:「以泛道德主義將之包裝、拍賣、促銷」!結果,身體更進一步走入要「全然收斂」或「極度抵制」 (最低限度在表面而言)的失衡狀態。我們的公共疆域,可忍受無休止的血腥和暴力,卻討伐任何與身體相關的自然裸露,這又是一個怎樣的世代?其「源起」又自 何時何方?難怪小朋友也得收起本屬自然的好奇,唯偷偷摸摸地尋找一個「醫生∕病人」可進行秘密診症的「醫療室」,以隱閉的方式解開其身體源起的迷團!

法國電影導演Bertrand Bonello曾對刪剪他作品The Pornographer的英國電檢處如是感慨地說:我們 每一個人都是色情片的作俑者!意味沒有一個色情的腦袋,如何批判眼下的「色情」?或如另一被視為與Georges Bataille的情色觸覺相應的法國女導演Catherine Breillat最新電影對兩性矛盾深陷的身體解剖,過程畢竟如片名般活像一場「地獄的解剖」(Anatomy of Hell),觸目扣心!

世界的源起,本應自然自在!

今日的色情,聊像現代社會的政治狂想症(political fanaticism),藉科研底深化發展的物質主義(scientific materialism)及科技戰勝一切的信念(technological triumphalism),鼓吹著全球化經濟陰霾下的「另一具市場潛力、可持續開拓及發展的商品」,結果:身體║可依不同性向或癖好按市場定向出售的分 拆零件!

表演,是身體如何「曝光」的過程!

世界,是舞台的寄生場!串演著如Courbet般的「藝術行動」!

「曝」和「光」,按其「雙重性」特定時空各自(或相互)表述!

一切「源起」,都是緣生緣滅的塵念!

身體,亦復如是……

瘋子日記120306


[1] 轉述自Shuli Barzilai著作的Lacan and the Matter of Origins(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一九九九年出版)第一章第十一頁。

Leave a Reply

Your email address will not be publish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