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畢舞台劇《烏哩單刀》[改編自十九世紀末法國劇壇奇人艾佛烈雅里(Alfred Jarry)的《烏布王》(Ubu Roi)],滿腦子填塞著「亂七八糟」的思緒……

聲明:這極有可能是一篇「烏哩單刀」的瑣碎文字拼貼,內容與「劇場組合」的同名舞台作品縱連上任何(或片點)關係,也未必完全屬實(或絕對可靠)!理應全是瘋子閉關多月、不發一言的「後遺症」,決意在此時此間借人家的「舞台動作」,盡情放一串「狂言」狗屁!借題打誑之餘,又貪婪的一試追塑雅里筆眼下的「烏布」(Ubu),何以又一再「借屍還魂」,伺機再度「遊戲」人間?也學習「看準時勢」,追究今年世貿部長級會議即將在港紮營的機遇,探索烏布「鬼影再現」的內裡玄機……

記得看戲當日,似曾驟眼看見安東尼阿圖[i] (Antonin Artaud)的鬼魂駕臨文化中心劇場(想也難逃像昔日於瘋人院內被縛紮在座位上的厄運,只能勉強「就位遠眺」!), 目睹這位「港式(或是加上仿意大利風味的)烹調法」下的「烏布」,不禁目瞪口呆!突然聽到他重唱自己昔日最後一次踏上台板時的「喪頌」:

klaver striva
cavour tavina
scaver kavina
okar triva[ii]
……

不知我們這位「港式雜種烏布」可真明白阿圖其中極盡歇斯底里的「諳語」?或感染過多少箇中悲憤?

奇怪的是:雅里的《烏布王》(Ubu Roi)先後給香港兩個政府資助劇團(想應算是宣傳單張上「四大劇團」的其中兩名「高幹份子」)搬演,究其原因是此作品早被「高雅」的列入「經典」之列,故甚有「推介」的價值;還是要真箇「反動」一番,以紓解每日在建制裡踩著「平衡木」的謹慎,真是深值商榷!

吊詭的是:當雅里的「反動骨頭」一下子如此這般被迷人的「美學距離」吹捧上今日「建制殿堂」時,「烏布」的存在意義在如此種種的「美學包裝」下,恐怕不單已「體無完膚」,在早被「當權」的(包括「站在殿堂上的藝術家們」)收編(或改造)下,淪為「可安全定位」在戲劇史裡的「荒謬絕唱」,一潤這乾旱文化氣候,完成其美麗的、政治正確的、體現「文化使命」的「藝術符碼裝置」!「烏布」的「一條爛命」,又如何在今日這片自誇是世界自由經濟龍頭的土地上,抓得一二「可繼續發難」的浮萍,追罵此間的陸離光怪?

設計師曾文通在舞台上放置的一張「白紙」,其「白」由何?究是讓觀眾可一睹烏布留下的清晰腳印,還是一種對今日世道落得「慘白無言」的唏噓?好一個「留白」的「容器」,將世界沒遮沒掩的赤裸人前!只惜這點「白」卻要掛上一條尾巴,借「童話的剪影」裝置一道屏障,扯開一度「美學」的「保護罩」,把烏布擺上「神壇」,教他在列隊現身前先「報家門」,再容後逐步「自廢武功」!難怪我又看到阿圖在遠方座位「白眼」狂眨,仿似發出連串訊號 (或是誤以為再一次被推回到瘋人院內被人家「電療」的日子),急叫燈光推高,讓它那份「白氣真身」 曬亮烏布應有的狂妄 …… (可不知設計師或許一片好心,將色溫降低,只為保住一眾消費者經不起刺激的眼角膜,故給「赤裸」拉上「一重紗」,搞搞氣氛,免得「有傷和氣」!今日世代,生活中盛行的「電療」,畢竟又是另有一番「意境」和「滋味」…… )

中國戲曲的「世界光」真厲害!看戲的、做戲的,一概在「正大光明」下擺開功架,路數家珍一應盡入眼簾!誰也逃不過誰的眼光!我想雅里的烏布會喜歡這「耀目的強光」,把眼下世界的「烏哩單刀」毫無保留的活現人前……

只惜文通虛調的「白光」,把烏布兩老收編在一套意大利即興喜劇Harlequin式的服裝裡,以「丑」掩面之餘,烏布的眼界又一再被深埋在那「吊詭」的「劇場美學」領空,借一大堆符號概引眼前的「烏哩單刀」,跌入這早令人發噱的「現代藝術市場」,以形形式式的理論默默高叫「真實藝術的可貴」!美麗的符號學,尤如一面國旗,可敬、可畏、可尊、可卑、可橫蠻、可自大……

倘若一切如是模倣莎翁(William Shakespeare)般「計算戲劇」的藝術,這份「美學計算」又怎安放在雅里的視界之內(說實話,筆者也可能是聊讀三兩文字,按人家文理自我假設的推敲雅里應是何許人一番云云)?「烏哩單刀」之情,瞬間尤似在一塊特設濾鏡下安放的「特殊視界」,監管著烏布的一舉一動,將他(她)一身任何可能「傷及他人」的「利器」收起,[連「即興」也變成一種「假裝」,或蛻變成純粹象徵性的符碼,從來沾不上半點意大利即興喜劇(Commedia dell’arte)裡的精神],最後將「戲」拉入一場又一場「計算」之中,究是方便「按序消遣」,品嚐一次「另類文化菜式」,還是肺腑建構的「戲劇策略」,便不得而知了……

封閉身體,或許又是另一場隱藏戲碼(栽種著不一般的「藝術動機」)!

烏布(烏英+烏美)的眼神,卻在扭曲的面具下變得呆若木雞,縱有深思底蘊、或激動的「無力感」,在「市場催生下」,一再在「體系化」的動作間消失得無影無蹤!身體,虛飾著歷史的剪影:昔日Harlequin 的七彩顏色早脫掉,只剩仿金的粗皮塑膠和單調的、仿自然的綿麻;加上本地觀眾的「文化差距」(今日中國文化的骨頭,獨缺幾分開朗和幽默的勇氣),演員包紮著的身體侷促崩緊得幾近拉至沒法讓人將心事溶入的地步。餘下的肢體,在物件的支配下,唯寄掛在熟練的程式動作間,試圖進行那僅餘的「美學溝通」。心眼,又一再隱藏!耳根,卻接二連三的被「他」(或「她」)口邊堆塞著的連串「文字暗碼」和強烈地道的「詩化語言」轟炸(是「轟炸」而不是「傳情達意」),一幕幕「戲場科技串燒」交拼出像「週刊式」的密集資訊干擾 (這確實具備「時代感」),真教「孤獨的烏布」處處惘然若失,找不住可落腳的功夫!(唯寄望「自身的稀罕」,躋身於「藝術市場」上作「最後解體」,「分拆推銷」!)

我目睹身體被安放在連串符碼式的分解過程(應是從「藝術市場」精心挑選的產品),穿過不斷「有系統發放的精神統整」,企圖回到自身的「純淨」(應只是「美學」上的希冀),結果是一副被精神剝削得難以辨別出處的「文化怪胎」,遊晃在空白間略過的、碰上的一景一物,試圖找尋(或強硬假設掌握)角色的元形!

難怪!雅里的「暴躁」和「反動」,恐怕早被編入「全球化」的「市場品牌」名冊內,叫著一句悽婉的、煞有介事的宣傳口號:“Shit”! (政府更會開會撥地接受「和平抗議」的申請!)不斷於每刻鐘循環播送,直至一切感官麻木……

難怪!哲學家尼采(Nietzsche)在雅里的《烏布王》推出的前十多個年頭,早看穿人類正陷入萬劫不復的道德淪落!前者強烈體味「與文化爭戰」(the combat against culture)背後對種種世襲價值那無休止背負著的「罪咎」(guilt)和「吊詭的反響」,將人的身體拉張得四分五裂,更因見及此,作出了史無前例對人底存在的反思和研究;後者似早看破其中道理,懷心叛變,誓師借青少年期的脈動,放大其對一切承傳價值蘊存著的荒謬作出徹底反擊和鬥爭,對眼前荒誕進行義無反顧的嬉笑謾罵(連著名藝術家畢加索Pablo Picasso也借鑑其中,學會創作中唯有「巧取豪奪」、「自由異化」、「自立門戶」和「自我抵消」的「獨門功夫」!)。一世紀前二人分別以不同「行動」預言世界即將面向的「混濁」(chaos),一百多年後的今朝,我們可真已進入了他們預言的軌跡,藉「自由市場」正公開拍賣的各大小文化品種及「多元智能」,身體早被裝嵌成一個「亂七八糟」、「烏哩單刀」的混帳物體。此間周圍,由眾商家、學者和專業人士早一概企圖超越其平民百姓的身份,各方不斷從分裂中試圖抽取生命中偶合的「世界片段」(fragments),迭造下一回可販賣的「專利智慧」,找尋其合理可觀的市場,推陳出新的「分拆銷售」!

尼采和雅里,均先後逃不出被粗暴引用 [如筆者般自蠶在自設的「道德陷阱」裡,粗濫的挪用一二邏輯理據,以彼之矛,刺著自身(或人家)的死穴,胡說八道一番!],墮入「混濁」的文化胡同裡,按碰面的深淺,追討其下一刻的「市值定位」![阿圖可能是歷史上最後的「文化戰士」,卻難逃淹歿在「市場文化氣候」的唆擺,陷入被人家重複整頓的僵局,最後唯有尋找另一個「相若的我」(double),進行「自我瘋祭」!]

知識分子在追思先哲、尋根究底的旅途中,究可如何翻尋自身在人類文化版圖的身影?真箇靈思偶遇幾許?能啟迪身心的行動又每要各按心事和需要,各自有限表彰。藝術,只是另一門行動代碼的名號引述,早被市場收規,失卻了真身靈氣……

藝行者,唯各自鍍金身,在美學門檻的護法內,自我陶醉,笑罵世人幾番,後復如何?

林克歡老師筆下整理的《烏布王》與劇場組合顯現出的「烏英和烏美」,或許只是「首個回合的摩拳擦掌」,理念和實踐卻未見真箇神通。陳志樺的強悍銳利語文觸覺,卻依稀佔上不尋常的位置,將烏布綑在有著強烈道地語味的文化國度裡,間接令演員的身體似抓住一個接一個不太協調卻試欲跨越本地文化實物(及虛體)的「靈符」[包括錄像、道具和聲象裡四方八面搜羅或假借的(主要是西方的)文化符碼],令整個觀能感覺陷入一重重強制的「烏哩單刀」之中。眼前的「烏布表演」,停留在乾旱的努力「表」與「演」間,一次接一次在上場下場的前後,找不著升降的陣腳!(唯獨角色及演員在尾場的「傷遇」才有機會沉下一陣子作簡短的「追思冥想」,但背後殺出「烏哩單刀」的場面搞作,在力氣上既承接不了先前的「鬼五馬六」,亦在技術上追不上可極一時之快的「視覺錯置」和「腦震盪」,將僅餘可偷取的詩意打得稀爛!曾文通撕開的兩個「出口」,只在角色第一次出場亮相的一瞬顯出過應有的力氣,餘下真想把那白紙縫合,讓空蕩拉得更遠、更虛、更赤裸,好讓角色自困,借僅餘相對的遊戲和物體想像之間,袒露真身,面向「烏哩單刀」的「實情」,自玩自殘!)

劇、場、組合,在經年循規蹈矩地按當下的「文化法規」進行過、開拓過數百場演出的同時,累積下來的「功業」,不知對雅里的「烏布」眼下的「物孽」是否如出一轍?

假如流落香港此間的烏布,其身體可檢拾周邊觀者的文化根脈,重塑其「土話」裡嘻戲破罵和冷嘲的節奏聲韻,縱使最後「迷失」在「市場荒漠」裡,被圍剿在「商機處處」的觀眾 (又一次政治失誤地誣蔑了我們偉大的「米飯班主」),或許也可嗅得一二難以推卻的詆毀神氣,重新借烏布的化身,接觸自身此間深陷的文化落差!(這可不曾幾也是不少「藝術家」終日非非之想?)

要知當一百多年前《烏布王》首演中被雅里拉上場的人物紙牌,一再出現此間香港舞台。紙牌依然,人面可真全非? [只剩下一個個被模糊化的「虛飾代碼」……或是另一次加深了此間觀眾因「美學距離」而變得不著邊際(卻驟眼可當真是一籃子操控著「實權」的「口頭人物」)、似是非是卻又似既熟悉亦陌生的割切著每日在生活裡「重複存活」或「再版複製」著的濫調陳腔!] 「內涵」,在符號化的運轉系統底下,變得疏離,抓不著痛根癢處!「物碼」,乃一系列假設的「藝術把戲」,最後卻隱藏不了表演者展現的是如何文化氣度!真箇心事,還看行動表裡的細緻面相……

手上一張硬銷《男人之虎》的宣傳單張,彷彿將舞台上的「烏布」套入另一次吊詭的「藝術手段」,打造成「特別品種的洋貨」!(難怪有一份強烈被騙的感覺…… )在雅里的鬼魅與阿圖「在劇院內」默默監聽之間 [那肯定只是我自製的兩頭心鬼],「一代奇葩」究竟難覓其精神上「超生」之所!(「創作者」可有真箇擔心「作品」會否淪為另一次開拓「物流」市場的「藝術擺賣」,便不得而知…… )

「單刀」本不應「烏哩」(或可「媽差」)!只是一把烏布用來劃開及拆穿文化「烏口里」的利器,仍看君可真有一顆對人類關愛(或痛得透徹)的心!(這確實是一位像瘋子般唯心論者自撰自唱的「時代悲歌」!) 玩,還是不玩?這真不是一個問題!亦不應是一個問題!(只是老子又突然一陣心寒,要趕忙應「瘋」,收筆練功去也!)


後記:數小時後才發現,文字的粗野與身體的脈搏連成一體時,真傷身,亦傷心!歲月縱不仁,如何繼續把玩我的「烏哩單刀」,還等下回分解!?

瘋子日記131005

 



[i] 安東尼阿圖(Antonin Artaud),法國詩人、演員及戲劇哲學家。曾成立雅里劇場(Alfred JarryTheatre)。一生經歷坎坷,曾長時間被關在瘋人院,直至生命最後數年才獲「釋放」。

[ii]這是阿圖在一九四七年一月十三曰生命終結前最後一次「演出」裡的「自創文字」片段,朗頌

的是一首名為 Artaud The Momo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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