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進劇場的《舞至愛之終結》已是一個月前的事……

一個月前的我與今日的我,彷彿從一系列有關宇宙與基因科學及哲學的閱讀經驗裡引領我穿越了一段頗不尋常的時空。此間回想一齣本屬尋常的舞台作品,箇中思考不知多少隨種種客觀及主觀移動著的時空距離,教我改變了重塑觀賞經驗國度裡一段段破碎審思和追憶的方向……

時空這玩意實在教人迷思思的:

  • 一本由德國作家Herman Hesse完成於一九二二年的小說,試欲追溯公元前六百多年印度教信徒Siddhartha Gautama尋找生命真諦的事蹟,如何與一個於一九六零年代開始於希臘愛琴海上一個小島Hydra自我放逐的加拿大猶太裔歌手Leonard Cohen在舞台扯上片點關係?
  • 一個香港土生土長的女演員與一個蘇格蘭男演員在二十一世紀初的香港特區譜上如此的一齣作品,把三個從沒打算走在一起的人物拉進「同一屋簷下」,其創作思緒和文化根脈究竟又是怎樣的一回事?
  • 一個於二零零三年在香港大會堂劇院公演的作品於二零零五年移師至另一個空間(沙田大會堂文娛廳)「重演」,究竟創作人隨時間、空間和自身轉變中,對「故事」作上過怎麼樣的調整?兩年前後的觀眾,又可有因應時移勢易,牽動起不一樣(或依然如是)的視界?

我沒有答案!

有的聊是月來(或有限的大半生裡)流走思潮間的舞台、文字、音樂、電影(一九七二年美國導演Conrad Rooks也曾執導 “Siddhartha")及自身的生活印象和揣測,翻起此間行文的慾念……

不同時空的人生,交織著的生活圖騰,畢竟充斥著重重既吊詭亦誘人的思考空間。究竟一段二千六百多年前流傳的人物事蹟,因何於不同時間和空間在不同程度和層次上打動了不同的創作人,借不同的媒介作出不一樣的文化行動?人類精神知識的傳承,究竟怎樣抖動著不同年代裡的人生?當眾生的微妙「業」(或「孽」)帳世世代代相互感化著你我的人文精神,卻又因何於此時此間逐步墮入一個「以單調追尋消費娛樂為本」的現代劇場空間,箇中可能沾染上的文化構層真難免落得稀薄乏味?

Siddhartha!一個「求道」的信徒!究竟因何等機遇(或需要),走上那樣的一條尋思「道」路,教他明性其中?
Herman Hesse!一名諾貝爾文學獎作家!究竟因何推使,借“Siddhartha"一部著作「求證佛陀」?
Leonard Cohen!一位詩人及民謠歌手!究竟因何由一名猶太教信徒搖身念佛,離鄉別井,追奉禪宗?

三者的人生,同樣填滿著混亂的情慾(三人也曾多次逐鹿情場及失陷於其中);三者眼下的「時代」和「亂世」,離不開權昏利慾下政權鳩佔底人間錯亂;三者追求的,都是一種昇華精神的寧靜!

假如活在此間的陳麗珠和紀文舜(Sean Curran),同樣目睹正沉落於精神腐敗的香港,試欲借「進劇場」一探古昔與今日之間幾曾超度人生的金光,為何《舞至愛之終結》裡卻未及貫串三者的錯亂和晴明,作品屢失陷於精神的虛殼中,抓不住旅途上求尋的貞潔?(也許是不自覺間墮入「生產線」上慕求「達標」的砍伐,難免失衡於乾涸的創意,令作品盡顯疲態罷!)

二千多年文化屯積下孕育的一個道德故事,又豈能強求於一個多小時的「演出」,細味其中百般滋味?迂迴在浮離的舞影和充滿註釋的唸白之間,畢竟捉不著靈界的玄美;晃動於舞台上的服飾色澤,團結不了三串糾纏不休的視界,教我失落在苦無架足之境,強行「聆聽」一席說道解理的故事(或許骨子裡這正是此間社會欠缺了的一課!)……

曾目睹的又是一條早用老了的「舞台程式」,一再扣在「另一故事串燒」之中……

究竟Cohen真要唱出點甚麼?一曲“Dance me to the end of love",究其「愛之終結」可亦是「舞之終結」?可「舞」可「愛」的,仿似又少不免跌入各自傳情的時空,在世界道場上各修自在?(香港舞台,卻未見如斯自在!)目睹過兩次世界大戰的Herman Hesse,其情鍾於佛學之所以又可如他小說裡所言:「我依然是一個尋覓者,但我已停止對星群及書本作出提問;我開始學習去聆聽血脈間傳出的教誨!」[i]在舞台上求證的身心,其血脈又究竟座落何方?驟似進劇場在香港的「創團作品」《魚戰役溫柔》的倒影,錯配在同一度「精神框架」上,忘卻了問上背後那三千萬個可不一樣的「為什麼」!此間「舞至愛之終結」前的「戰役」和「溫柔」,其「魚」之何?

或許,只是筆者愚不可教!不悟不昧,獨自蠶在封閉的舞台眼界之間,又一次把人生拖進一度「演藝技巧場」,看不見人間可各自修行的「業」色?
鏡裡只見一身虛掛的皮囊,
只為造就著億億兆兆基因的存活!
身體,一副助長人家進化的「生存機器」,
其眼下「業」式,
離不開私慾色心……
卻真冀盼在舞至終結之前,
一聞天籟,
順其詩意,
滑行其上?

天籟,從沒架在舞台上……

Cohen似在遠方唱著:
So the great affair is over
But whoever would have guessed
It would leave us all so vacant
And so deeply unimpressed……[ii]

只聞一觀眾問:「唱歌的是何許人?」

瘋子日記201105



[i] 節譯於Herman Hesse1919年著作的小說“Demian: The Story of Emil Sinclair’s Youth”。

[ii] 節錄於Leonard Cohen 1977年作品“Death of a Ladies’ 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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