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澳洲電影導演Ray Lawrence 2001年的作品“Lantana"(港譯《連環扣》),愛情的百般滋味又湧上心頭。相對起月前看風車草劇團《你咪理,我愛你,死未!》 裡談愛的味道,實在有差天共地的感覺!

或許把兩個看似不同媒界的作品作比較,極之不公道!但細觀兩者的創作本源和切入生活的態度,也許有點點頗值深思的地方:一,前者是借一件命案直接和間接的人物關係,深切解剖中年愛戀的多重悲劇及荒誕面貌;後者則以當代城市眾生的愛情經歷,由初戀到晚年遲暮的愛戀,雜碎拼貼一系列尋常的處境小品,輕巧碰觸平常愛情生活的小趣味。二,前者由Andrew Bovell改編自己的舞台劇“Speaking in tongues"而成,人物和戲劇情景(dramatic context)均處理得十分細緻和內蘊;後者改編自Joe DiPietro的音樂劇“I love you, you’re perfect, now change!",整體強烈倚賴一般性約定俗成(stereotypical)的愛情腔調,借熟悉的「音樂劇曲式」(作曲Jimmy Roberts),編構出教人引唆的處境喜劇,藉「流行文化」(pop culture)的感觀價值,點滴出平常愛情生活的無窮荒誕。三,前者的戲名寓意深遠(Lantana是一種來自南美灌木植物的名稱,花色艷麗,莖有剌,果實劇毒),對探索的主題引發無窮想像;後者的劇名是一種顯而易見的生活態度,「擺明車馬」的「指東劃西」,似意味要極一切可能反轉生活乾坤,展示作者對愛情題旨作軟硬兼銷的態度!四,前者沒打算要討好觀眾;後者的創作基調卻是極討好觀眾之能事!

同源改編自舞台劇,只是引申再呈現的媒介有別:一是轉化成電影語言;一是轉換上香港道地廣府話和套入本地文化處境(最少場刊上如是寫)。任何媒界或媒體的轉變,必然深遠影響著作品的個性和呈現的特質,那是一個導演作為詮釋者的重要任務。電影的場景不單從鏡頭和剪接活動解構著文本的人情細訴,一邊分拆視點(viewpoints)、一邊以光影色澤梳理著情感細密的流動。長短的語調、穿插碰擊的音樂和聲象,一切成為作者為故事著色的關鍵所在。如是般過程中,一齣音樂劇又豈能沒有其著墨的焦距?音樂和戲劇間的對話,之中所形構的網路,如何借特定的框架(包括舞台空間及人物設計)展現作者意含的故事情景,真是另一種「內在的光影剪接」習作。

在電影院內,我可靜靜的與影像相交……

在劇場裡,似又是另一門功課!

在西灣河文娛中心劇院觀《你》劇的經驗,尤如進入一個演藝同學會的派對,舞台上下,熱熱鬧鬧的互傳訊息,「神」交一番,「死未」!又豈可期望「靜心觀戲」?好一個「你咪理」的態度,只要「我愛」,又有何不可?

愛情,又一次可以好不認真的,借台上台下的嘲笑,自「省」一身的狂亂!
(當下頓時發覺自己又成為一個「錯配的觀眾」,獨缺「與之神行」的自在!)

想來,愛情的滋味,好容易的又隱歿在狂囂浪笑的背後,把一切人間情愛用「招牌保鮮膠」包好,遙嘲生活的苦悶?只是Ray Lawrence的「殘酷影像」,一再教我遊進愛情的呼叫,接觸存在的慈悲之心,有刺又如何!

娛樂沒有罪!娛樂卻有層次和品味之分(並不表示誰對誰錯)……

“Lantana"的「娛樂性」並不比《你》劇的經驗少,對我而言,實屬更多(最少有一看再看的意欲)。古希臘哲學家亞里士多德(Aristotle)曾談及戲劇有使感情淨化(catharsis)的奇妙作用,那分「淨化」過程,委實是最難能的「娛樂」境界!難道一部貌似尋常的愛情音樂喜劇,真的沒有它底「淨化感官」的藝術元素?(今日看來,這「淨化」並不是理所當然!也許只是台上台下任何一方甘願同時投注能量於生命線上連串頃刻間交溝著的「愛情事件」……其中充滿著因文化差異或覺知的敏感度而衍生種種變數,最後每容易各自委曲,淨化無門)!

我想「商業因素」並不應成為「理應如何處理(或看待)作品」的態度,「商業作品(或產品)」也可有其優越的面貌和質素。當本地劇壇趨之若鶩般崇尚百老匯音樂劇的同時,似乎我們從沒深入探究一部百老匯作品要經歷上的艱途。再者,環觀世界任何一個「成功」的「商業產品」,其背後投放的考察、實驗及至製作的資源是本地舞台劇鮮有投誠或想像過的(我們的政府及文化機制和氣候亦似乎缺乏迭造這健康環境的意識)。從劇本創作、音樂創作、組合班底、試演、遴選演員以至綵排等,我們均欠缺一個真正專業的理念及實踐架構,代之以小城「圈」貌相互拉集成軍(「發展」經年,我們委實仍沒有認真遴選人材的公開制度和勇氣,亦沒有盡情開拓自身文化條件及去向的想像),在「相知相交」的包袱下,很容易跌入「因情續義」而「因循運作」的情操規律當中!可不是為恐「因小失大」而「自斷米路」?故從來不擅坦率談藝談生活,更莫說進一步深化作品的可塑性……如此自蠶的、人人「自愛」和試圖(如《推銷員之死》所言)大家“being well-like"的「創作空間」,又豈能拿出道德勇氣,切實探究我們底欠缺的專業精神!更惶論甚麼文化及藝術意義!

假如「生活逼人」是此間商業社會不偏不倚的事實,此等「逼人」底下的愛情,不知又是怎樣的一種可笑(亦可尊可卑)的面貌?當「戲劇人」由一張「編更表」闖進另三倆「編更表」之間,曾幾投放的「愛劇能量」,又豈非「極一時之快」的「句鐘盤點」,缺乏認真的生活反思和探究(或是認真地去不認真又何妨)!更容易的是重複將一切推入「劇場程式考錄簿」,從中抽取學來的「賣藝技倆」,各以「劇藝」為鑑,與生活掛勾的恐怕只成為「言外之裝飾」!

任何「改編」,必有其可「改」可「再編」(或不可)的情理,按文化情景、時空及媒體引用的轉換,故事或文本詩意再現的紋理,必蘊含著新的邏輯和視界,一切所採納的藝術方案,理應殊途同歸(或相互對照),而不是各自抽章表述(除非那是其意圖特設的方向)!

《你》劇裡王祖藍亮麗有力的填詞,高難度的成功將歌詞「翻譯」,切實拉進道地的文化聲韻,但如何將富有強烈美國文化色彩的曲式,透過巧妙的「編曲」及「編唱」再造,將它底文化及地域色彩進一步挪移,是這個音樂劇首要再探討的課題。當戲劇情景不斷混淆於本地符碼(廣府話及部份服裝)及美式身體語言(舞步及部份服裝)之間,其「不美」亦「不港」式的錯體交雜(燈光更強化了這份雜亂),不但打亂了本來方向清晰的說唱,更難令人認真關注故事人物的「焦點情愫」。假如愛情是唯一的焦點,誰來關注那是否一齣由劇場(如佈景引述)觸發的作品?當我們自封在虛妄表彰的「劇場情趣」(先前劇場組合的《遊園》也正是嚴重墮入這個陷阱)時,作品本身最關注的命題似乎一下子被打落冷宮!觀眾煞時會問:「究竟你想我關心你的劇場還是你要表述的生活?」

任何「專業技巧訓練」都是源自閱讀生活、觀照及參悟人生的基本,它不是一種「表演的功架」,而是參詳及引證生活的「起點功法」,假如展現「功法」成為劇場的唯一目的,為何要借上人家傾心的故事,包裝虛空的「大法」?(想這是演藝學院一直以來最難辭其咎的老問題。)

好不好看,自可愛理不理!但看見四個如此具潛質及活力的演員,汗流浹背的在有限時空裡與生理、物理、情理和種種劇理搏鬥過程中,表演的慾望虛火,很容易因錯置的框線,乘上「觀眾號列車」,拼命推高一身功夫,卻忘記了故事人物那可細味咀嚼的荒謬情思。表演,每在一線間難以自制的懸念下,失之交臂!

假如此間已贏得「觀眾」(聽聞因票房反應熱烈,已決定於明年重演),究竟他們只是因巧投所好、曇花一現的「群眾」,還是一群可栽培作文化長遠交流的獨立旅人,其中「情變」恐怕亦繫於咫尺寸念的創作本心裡!

慾念,真像Lantana般,美而毒,群集而有刺(像文字一樣……)!

如《你》劇所名,假如已臻「完美」,可還有餘下勇氣去「改變」它?

“Now change"!

或是愛不愛理(或是愛理不理)的,

胡混而過?(除非那是坦然目的,真又何妨!)

舞台上的「影像運動」,就在一光、一影、一言、一顰、一語、一笑、一點、一滴、一景、一象、一靜、一動間交配的「愛情遊戲」,往內集結能量,剪影世界片段於當下……動不動人,那是人家(觀眾)自抉的事!

愛而不愛理,其刺似可愛,卻亦可憎可痛!

愛(管是什麼),從沒說容易……

瘋子日記25.11.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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