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VCD架上,翻出德國女編導嘉露蘭靈嘉(Caroline Link)年前作品“Nirgendwo in Afrika"(港譯《非洲的天使》╱英譯“Nowhere in Africa"),令我聯想起美國藝評人John Berger曾說:「藝術的歷史面貌,在其有否對人底社會權利(social rights)提出有力的質詢;藝術的昇華面貌,在它如何對人底自然存在權利(ontological right)提出省思的探索!」[i]《非洲的天使》,處處不單反響著以上兩層面貌,更是一闕難得的人間祝禱!

一個德國電影人借一則漂泊他鄉的自傳故事,追溯國家在納粹猖獗期間一段歷史背後遺下深值思考的人類問題。故事裡的一家猶太人,僥倖及早離開了恐怖的 軸心,跑到非洲肯亞(Kenya),卻發現被孤立在另一種族社群和地域國度下,如何平衡著自性、他性、承傳習慣和生存價值間的思想及行為,從中體驗的種種 矛盾和徹悟,實教人感慨萬千!

記得曾在香港亞洲電視台播放的記錄特輯《尋找他鄉的故事》(是本地商營電視台小有認真的文化探索節目),也聚焦在人如何身處異地、尋找自身生活空間 的實錄故事。當中每個故事串連著離鄉別井的人、物和事,展現過的又是怎樣的一種歷史及文化面貌,將幾許人生拉入一系列由中國社會文化引申至外地文化間矛盾 處處的生活簾篷,面對的又豈是三言兩語間可徹底了解的人生底蘊?人,每按其當下情境和那間最佳可能的判斷,選擇了不一樣的路途,箇中滋味,恐怕少一點自我 省思能力,也難以從中抽身觀照其裡外真實形軌,從中窺探可平衡生存、尊嚴和道德價值的生活出路! 在長期浸淫於異域景緻的蹉跎下,人很容易墮入一個雙重(或多重)文化扭扯著的迷宮,原先離開的原因,彷彿曾是唯一支持行動、不斷自我說服著的存在信念,直 至一日某時某間,它既早喪失了真正意義,亦累積不了多少可維繫或繼續織夢的本錢(管它是政治的、經濟的、文化的或宗教的)!

徹悟?唯看當事人如何(或可有主觀及客觀條件)省思其自身於存在文化交媾當下可能出現的「邊際區域」,從中考察可重新開拓自性空間權利的「非常地帶」。(思想上或經濟上貧窮的,多在踏出第一步便遭受剝削,在還未搭上任何談判能力之前,已成人家的落水狗!)

流放法國的高行健,深明必須藉創作迴覓其自身文化源流、省思於當下的重要。《靈山》,或許是他借藝術追溯歷史及人底自性相互交纏下那僅存的「美麗思 慕」。不同民族,究其「靈山」何處?當傳承的文化遭受嚴重扭曲或粗暴挪用以達至某種權力慾望的時候,「靈山」可以是一座人底攬權施暴、塗炭生靈的「美麗藉 口」!

人面對自身文化鄉源,究其遠近視界,多少按著分歧的價值,深切地影響對一切大小問題進行的決策?只是離鄉背後,因各自背負的種種特殊原因(管它是政 治的、經濟的、文化的、宗教的以至家庭的),被迫糾纏於慘痛的歷史記憶(主觀的或客觀的)之中,重複地、轉接地自困(或被困)在經歷中滾動的形而上及形而 下的生活及思緒悸動裡,難覓方向。尤其當那種滾動,揭示著人底潛在劣根的嗜權和暴力時,周邊撲上的人慾洪流,又豈能以個人之力可頃刻征服?

我們心裡都冀盼有一個「非洲」作為避難所,當中會有「天使」出現,紓緩眼前一下子出現卻又難以逃脫的生命紅潮。只是那想像中的「非洲」,卻多看不見 「天使」,更摸不著「非洲」箇中自有的真實!直至一朝,親眼目睹蝗禍,或才會明白:「非洲」,就在我們每日思想裡打滾,其山水何如,全看你我可有澄明的眼 界,看清它底可混可濁可清可明媚的本來個性!

我們今日的「非洲」,恐怕都看不見電影中「宰牛節」背後那份尊敬自然神靈的心性,仍訕笑著人家「茹毛飲血」的粗暴!在這個缺乏或遺忘了祭祀精神本源的年代,藝術,恐怕是現代人類剩餘仍試圖繼續謙卑學習尊重萬物最起碼的自省行動!

瘋子日記300105


[i] 節譯自John Berger 一九八五年Vintage出版作品“The Sense of Sight"的第九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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