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實還可以談些什麼?

我在談,你在聽嘛?
我在談但眼睛從沒望上你一眼,你以為聽到什麼呢?
我隨口談了一些東西,你卻都聴上心頭!
我想談但詞不達意;你想聽但心不在焉。
我在談但心只想著昨日未談完的事;你在想應不應該認真去聼。
我在談卻不知在談些什麼;你每一句都認真地在聽……


我在談一些連自己也不相信的事;你在聼但想著的都是年前我做過的事。
我不想談但必須談;你不想聽但勉強聽。
我在談關於應談什麼的問題;你在聽應想聼但卻聽不到的事。
我在談我覺得人家應該會明白的事;你在聼你正在聯想著的東西。
我談、我聽、卻都吞回每一個想吐出的字;
你聼、你想、心裡卻不停在跟自己談話。
我(以為我在)談我的心路歷程;你(以為)聽得明白。
我談但有一個人正盯住我的鼻尖;你聽不到第二句也在盯著我的鼻尖……
我(只是)在談但又似不(只是)在談一些你以為都已聼過的什麼東西……
我談只因想討好你;你聼因為覺得那是禮貌!
我想談但因自尊而不停地轉換著話題;你一言不發的想著昨晚的事!
我非我但在想理應是時候談一下心裡想著的你;
你非你但在堅持你曾相信及擁抱過的信念……

人一生中,究竟有過多少個「無數次」難以言全的交談滋味?其中教人懊惱的委實又多是庸人自擾的事情。昔日奧地利哲學家維根斯坦 (Ludwig Wittgenstein) 和猶太裔哲學家波普爾 (Karl Popper) 在對話的僅僅十分鐘裡,便不歡而散,箇中情結和二人腦袋和身體的本質狀態是難以分割的。在各按自身時空和迴異的背景邁進那一刻的特殊歷史空間和心理條件 下,聆聽的方位和可交流的管道早因二者那刻因不同經驗所擁持的不同觀點,交不上嘴其實是很尋常的事。何況,據 Wittgenstein’s Poker 一書兩名作者(David Edmonds & John Eidinow)的分析,當波普爾對維根斯坦認識的焦點談論內容仍停留在維氏於1918年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服兵役期間所完成的著作《邏輯哲學論》 (Tractatus Logico-philosophicus)上,而已進入1946年10月(離他逝世不足5年的日子)的維氏,他的哲學思想早已出現巨變(甚至自我否定早 期的見解),波氏的談話自然墮入一個嚴重的時空和判斷的錯配。在傲慢與偏見的催眠下,二人的聆聽亦因此而無法找到可平衡相交的立點,談話淪陷是難以避免的 事。

身和心,聊是長期經驗著外在和內在物質對碰而不斷改變著屬性的物體。奈何,談話中的腦袋,又每受制於二者整體物理狀態的牽動,在難以鎖定的道德方位 和時空條件底下,錯誤期望的出現是最自然不過的事。不論是親人、愛人或好友,如此錯對的機會更高:人的個體現實在世界現實場景中交往的存在因素,是多少代 哲學家窮一生試圖釐清的內容?箇中底蘊,在泛道德觀念的薰陶下,多少脈搏早鎖定在某一二單元事件或價值上,拒絕認定生命中不斷蛻變著的事實。心中的至親、 至愛或至友遂難免相繼陷入潛意識假設著被認定的「應有情操」,結果多少次失望而終。或許正因如此,藉文字/符碼/色澤書寫其中難以在交談中言說或梳理的內 涵,成為多少哲學、文學、音樂及藝術工作者各自憑不同的平台,試圖聚焦探討的工作。談話的處境,在參與人物的特殊生/物理條件下,所拼湊出來的說話內容, 只是一種特殊條件反射,包含著多元的變數。無奈,在方便、主觀和合理的想像下,量度語意的尺度,每因當下持有的情感色彩、色澤、色溫和色調,滲透出不同的 意態。箇中道理,每植入超越文字語景的記憶、推敲、幻想、現況和種種環境圖像交匯出的理念圖畫,其中事實又實在豈是三言兩語可疏導的事?

比利時超現實畫家雷內馬格利特(René Magritte)在他的作品中不斷探索人底想像和觀察世界的邏輯,其1933年和1935年的同名作品人類的狀況(the human condition)便勾畫出人底觀察和事實的落差和判斷,身處的境況和觀照的方寸每隱藏著難以一下子理會的事實,各自選擇構層建立觀點的比比皆是。有機 的談話,每溝通著不尋常理解事物和事態的角度。但當至情而缺乏至理的狀態下,至愛便成為致命的溝通斷層,在難逃執著某特定形軌的情感及道德框架下,談話的 立點遂不斷陷入難以言全的苦況。不知維根斯坦會如何按這兩幅畫,回應自己在十多年前有關圖像的書寫?或許這兩幅畫是馬格利特因應維氏早十多年前已提出的哲 學辯證而引伸出來的反思也不是沒有可能。對維氏而言,他早認定文字語話的局限,它只是試圖澄清思考的工具,但並不是唯一最有效的工具!

在今天強調管理主義的文化薰陶下,談話的藝術更難以進入可細膩咀嚼的意境。當生活邏輯被功利得失主導了談論的內部運動,其外在無時無刻存在著的自然 衍生狀態,每很快被歸納成利害物質,把生活的多元性壓縮至「可規控」的物理形態。情感、情緒、情懷、情勢、情境、情節、情結、情趣、情味等等遂變成「非理 性」和「難以管轄」的「其他非關情理因素」。人的生活脈搏,在種種硬銷邏輯和商品化物質管理的思維下,普及文字也陷入商管標記式的「進化」(退化)過程, 按季節行銷的物件遂進一步變成生活概況的借喻和內涵,可談之「物」,其「物語」卻何從?

當某特定價值佔據了窺探世界的窗口,眼下可談得上的框架,早被假設的隱蔽了窗外的現實。窗內站立的,又擁抱著怎麼樣的腦袋,承那時那間的脈動,看見怎樣的「奇觀」?

我坐在這裡。房間裡的窗都給簾遮蔽。面對著電腦熒幕這片「窗口」,想像著「窗外的自由」。拉開簾的時候,卻因已天黑而又拉回原位。回到電腦「窗」 前,用手指尖繼續瀏覽世界 ﹣一個管理得似頭頭是道的世界!我一邊看,一邊寫,一邊回到曾一生因談話而陷入過連連膠著的「封閉情景」:

當誰先開口變成計算談話的起點當沈默變成防衛(或攻堅)的武器當問好只流於慣性但卻沒勇氣去迎接簡單的認真當被人家不斷拉入一種期望的把玩而談不上 甚麼當失言和多言成為意圖解決或解釋僵局的(不)自覺行為當被關愛朦朧了聆聽的觸覺而陷入糾纏不清的語境當身體屢背叛了說話而不自知其所以當仁義變成難以 溝通的嚴重障礙當血緣關係阻塞著情理的判斷當權力/權位變成對話的必然內容當不自量力卻又要堅持虛偽的需要當面子成為談話背後的核心價值當受傷後任何可能 都被視為沒有出路當一件事件成為一生對話的唯一視點當肚皮裡的說話給其他身體慾望搶先推倒它存在的理由當神靈一再被搬出來作為對話的唯一基準當社會和家庭 陷入價值對疊的焦點當靈不附體的日子還給人落井下石當忠告變成與人對談的唯一框架當為反叛而反叛成為潛在的思考慣性當談話間被自卑感征服全身每一吋骨頭當 談話的主體被雜念打得肢離破碎當說話被書寫文字統整著表達的觸覺當任何建議均變成攻略或密謀的前奏當善心被挪用變成機會主義者伺機偷襲的出路……

當嚴重缺乏閒談的隨情和分享的心思,「膠」談似在所難免!

任何談話現象的衍生,一概不能以單一的情境來決定某時某間話語的真實內涵。尤其當文字語言並不能涵蓋事態(state of affairs)的整體內容:談話的場境和空間,是詮釋/聆聽語景的其中必然部份,隨人、物、語、音的色相映照出談話思緒的物質、符號和元素。加上談話者 本有的生理及心理時鐘,在面對當下相方難以命名的複雜文化和情感因素,按相互抱持著的思考邏輯,所展現連串深具不定性的推敲、異變和交織的思潮、感情和身 體脈動,每在(缺乏)知情的狀況下,推動緊隨著展開的每一分秒「談話行動」,箇中連綿事態,亦同時相互牽制、衝擊、援引著衆多可能迂迴的反應。

立談,還看雙方/各方「心潭」的狀態,在八方物理和不斷移轉著的時與間的影響底下:立竿不一定剎時見影;影的立點和數目不一定與(真實的/假設的) 竿對秤;竿的形體不一定同時呼應著投影的角度或比例;立,不一定意味著制定或設置影像的可能方位;豎立的影像不一定築起或成就必然相對的回響;此刻存在的 影不一定觸動著試欲立刻回應的竿(假如它依然堅持存立著的話)……

我想像的其實並不是想像

我的想像是一種對想像的想法

我在想在像之前或許法早判斷著想的心相

我想我像但其法總因時移逆轉而不得要領

我好像在想我在想像下一分秒可能的法門

我關著門在想門外可立的像

我心想對看似相像的事原來沒有多大想像

我想我不像想像中還未建立想法時的我的心相

我從來不是獨一的想像單位(我的頭痛早背叛了我)

我的每一個細胞都在想像下一回想像行動的我會是怎樣

我想我像不完全是我全然擁護的對象

我在衆目睽睽下的想像很不一樣

我在億萬細胞監控下的想像從來不是想像

我呼

我想

我吸

我像

只是宇宙間片點微塵的卑微形像……

維根斯坦拿出他的「定點邏輯」盤點過的人生,其色相早超越我的想像!但他沒有我這一副皮囊和載體,驟似最平凡不過的在此刻新世紀繼續碰碰撞撞……當一切好像都給他說穿了,餘下便是說穿了之後再繼續想:「說穿了」究竟會是怎麼樣仍有待看透的「穿不了」景象……

昨日,是我母親的忌辰。那天那年,我從離去的母體滑入了生命的時空。她的基因,仍在我體內

活著。

穿了。離去的離去。存活的,只是等待下一次離去的滋味!

可談。亦可譚談之。

瘋子日記30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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