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能解開尤內斯庫的《犀牛》痛症?

近來每天再次彈起結他,左手指頭的皮自然因此厚了,那是肌膚面對磨擦的自然反應,以保護可被磨損的手指。生理上,皮膚是一種按環境持續重塑的器官,表裡亦然。皮,厚了,是按需要而自行衍生變化,以應付變遷中的環境。按生理分析,除表皮、真皮和皮下組織外,皮膚亦是重要的保護罩,更是不可缺的呼吸系統部份。它連接體內其他系統,以形成可呼吸、排毒及提供養份的重要人體網絡。

皮,尚可如此,人,以至其身體,所牽連的意識可如何延伸想之?綜觀人、物、事和相關擦撞出的複雜能量,在萬千有常和無常際遇間,供養或孕育著意識的元素又豈非已在自然系統內轉化出來的「恆常物理現象」?奈何,如文學家貝克特(Samuel Beckett)早在他的戲劇和小說中挖得光白的人底存在宿命,要在有限之年經歷無限的意識困境下,多少人能不被環境影響,免除「有限」和「無限」之間的折磨?在「假設的理想」給「制度化」、「城市化」以至「程式化」的情況下,身體難免又日復日間進入一種免去獨立思考(或忘卻自然本質)的慣性,驟似看成為「本能」的被動意識,給身體物理和相關釋放出來的有限意志和感覺,開啟了連串不能自主(但又委實說不上完全非自主)的反應:皮變得「厚」、腦袋「縮小」、眼睛視力「退化」!像犀牛般,意識體生出了強大的「保護性皮層」(犀牛皮厚1.5至5公分),抵擋任何可能的進擊!

難道因某某價值邏輯推敲而成就的「正念」、「歪念」或「雜念」,皮厚(以至俗稱的「厚面皮」)變成一種必然罪過?假如「變厚」,是一種在某特殊局限底下必須或自然衍生的物理反應,「厚」的現象又可如何再理解之?

不知歐仁.尤內斯庫(Eugène Ionesco, 1909-1994)於1959年書寫的劇本《犀牛》(Rhinoceros)中引用如此遠古時代已存在(距今5500﹣3600萬年的第三紀地質時代)、卻今天面臨絕種的「蠻荒動物」,成為作品的寓意主軸 ﹣人的精神意志在「群體變異」過程中每墮入妖獸化的非人狀態,其內部想像源於其身體的「天賦特性」,以折射人底存在群集下深具挑戰的「劣根性」﹣一種集體精神性反常的盲動能力。人,群集的時候,仿像犀牛般,稍受刺激便會橫衝直撞!儘管人如何嚮往自由意志,同時又憧憬著種種幾近哲學家尼釆般的「超人夢想」,在群集意識與獨立思考之間,每顯現出弔詭的、不斷按周邊境況自我蛻變著的邏輯和假設,「精神性反常」每在異變著的「常軌」中,試圖突破防線,建築自身存在的理由。

希特拉曾建立龐大的納粹黨,毛澤東於文革成功起動的紅衛兵和「衛道者」,這些案例又豈止一人可完成的「偉業」?歷史上群眾曾扮演過許多關鍵角色,究竟是甚麽可引動群情?此間在中東正發生的連串反政府行動,又是一種可如何理解的群體行動?小則至僱傭關係,因為每日三餐糊口而默默調整了自身思考國度的「大多數」,箇中「群體概念」在利害相關和極少數支配資源的處境下,「集體行動」多陷入因忌諱而造成「角色尷尬」的局面。今日消費霸氣如斯,加上傳訊及資訊系統普及化下,如何堅持獨立性,委實是一項深具考驗的挑戰!也許,一切被視為難以承受或接受的東西(或信念),因眼下文化環境和相連的大小氣候,也會相應生出一層厚厚的「皮」,以抵禦可能入侵的「外來弒虐」!只是,「信念」的構成和傳播,何以每每教人變得瘋狂,最後變成像犀牛般,一受刺激,便橫衝直撞?時勢,歸根是如何成形?人,又如何超越身體的物理本質,企圖以「知性」建立可信賴的自由憧憬的過程中,人生裡弔詭的不定性,又總將人拉扯得血肉模糊,一邊追求邏輯的純美,一邊給非邏輯性的生態,建築著串串荒謬、懷疑和爭辯。人的鼻子上,或許也有一隻無形的角,按假設的物象作出相應的(不一定以理性或感性概念去合理化的)防衛、攻擊或衝鋒,以強化或鞏固自身想像的存在規劃!

基本存在以外的「慾望」,也許都是生態中的「基本個性」部份!不用矮化它,也不用以之合理化一切不公不義的或一切與「不」或「不不」作態的「意識皮層」,以圖張揚「常規」的絕對性。連「愛」,也亦然!

只是,今日誰家又製造著怎麼樣的「科學的民意」,將之套上具裝飾性的厚皮,以「愛國」、「愛黨」、「愛民主」、「愛 iphone」、「愛可口可樂」、「愛LV」、「愛TVB」等等公開「示愛」之名,向世界推銷「犀牛的好處」(皆因犀牛的腦特別小,但有龐大殺傷力)?不知在《犀牛》裡的邏輯學家,會如何解讀一切宣傳廣告的文字和影像邏輯,可會像思考「犀牛何以出現」般不著邊際的無稽?當一個商業社會重複地大量套用鄧小平式的「黑白貓論」,「偉人」的說話,遂成為「合理化」的「辯證法」,如此種種追求「邏輯」的荒謬,可真教人懷疑「我」可真的存在!在以製造「集體性精神反常」去鞏固集團利益的大前提下,「納粹」或「紅衛兵」精神,似乎從沒離去,只是換了「皮」,其保護色比前更凌厲、其密度比前更濃厚!當人人都變成犀牛,誰真箇認真去理論「犀牛存在的邏輯」?「革命精神」亦可成為最方便建立「犀牛群」的餌,箇中邏輯委實可重翻歷史借鑑。

當我們假想教育可裝備你我學習建築獨立思考,我們又可如何理解《犀牛》裡的 Jean ﹣一個自誇和自滿的「知識份子」﹣為何也變成犀牛?按《呂氏春秋》卷十七《審分覽。任數》篇之記載,連孔子般「偉人儒士」,在飢餓中也曾陷入懷疑的困境,未有查清事態本相,便以表象猜疑學生顏回「背後偷食」,教他悟出「知人不易」的道理。難得,昔日孔子還會從失誤中自省,但在今日跟紅頂白、以「才」(財)傲物的商業(教育也是「消費」)社會,以非孔仲尼時代可想像或比擬,周邊價值的龐大宣傳攻勢,令自省變成一項「超能量」、「超現實」的意識運動,又怎不教上上下下眾議隨波逐流?當「專家文化」強化了像 Jean 般「有識之士」的「社會角色」,更讓「平凡你我」看似「不用負責」,在「時勢迫人」或「維護既得利益」的前提下,如何「痛心疾首」的事,也得順應環境而對任何可能出現的變化自圓其說!Jean 只是其中難以堅持和未能免疫於「拒絕沈淪」的一員「上等人」罷了!

難怪劇中的焦點人物 Beringer 終日半醉半醒、半生半死的看著眼前夢般世界,滿希望不用承擔任何社會責任,但卻又懷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在夢境裡,人根本不用(亦沒有)清醒意識去承受責任這回事。當肉身從來不是自主的存在著(連皮的厚度亦然),一切肉身的反應(包括性慾和性向),皆是「前設」的「特殊處境」底下,唯有靠某種信念(或信仰),才可尋得片點「存在的意義」的時候,這些「信念」(或「信仰」)的根源,又應從何說起?在群集意識下,一概感知、理性和人文情懷,又豈真能完全按法理邏輯,理順眼底難以掩蔽的荒誕?就連「犀牛」源籍亞洲或是非洲的爭辯,也變成人底試圖以識見超越存在本質的幻想,冀透過印證「犀牛角」的出處,以肯定自身「和眾人不一樣」(或「絕對一樣」)的「特殊身分」!

角,可不在每天每日每一寸皮囊上露出,各自辯論著那一片最「玉潔冰清」!人底藥物,最犀利不過應是「消炎劑」罷!角,如利器,既毒亦寒,在按時勢而自調「角度」的「自然合理性」下,彷彿其「炎」也「善」!像 Beringer 般曾任法律出版社校對的尤內斯庫,面對生命萬物的「法」和「律」,卻看出人難逃的「異變」,當中情由,又豈止是「動物園跑出來的」或「地域/品種論」的邏輯法則可概論的「犀牛」和「角」的故事?當發現「自由意志」或尼釆式「以意志爭取權力」的想像,不一定可引領「良知」(或「道德信念」)完成人底自建的存在意義和為人的責任,就如劇本尾聲,根本不知會否像 Beringer 逃走了沒有!當今日一群又一群中產人士,都住在同一樣的居所,活在同一樣消費環境、受相同價值感染下的身體意志,其「角」可真「鋒利」?或是,它的用途,只在於與人一起衝刺爭一日長短下,才能突顯其「犀牛蠻勁」!

剛看完日本作家太宰治自殺前的遺作《人間失格》,聯想到以「無賴」剖析人間做人「資格」的自謔筆觸,觀其主人翁大庭葉藏倘若與 Beringer 對調時空,會如何面對「犀牛現象」?人,失格,怎不也淪為「犀牛」,以「生存在彼此的猜疑」中,繼續自我矇騙?當連語言也歸根不值得信任的時候,掛上「犀牛頭」(像很多舞台戲劇手法般),以壯聲威,或乾脆自稱可從此「斬斷與世界的牽繫」?(躲藏在戲劇背後不失為其一可「與現實切斷關係」的「美麗玩意」!)只是,你我世界看似不一樣,內裡乾坤,誰都理不清自身本源和什麼做人的資格!就算一朝自決變成犀牛,也少不了一系列合理的解釋,以平伏「意識消費」後的失落……

電子媒體新聞的影像從來割裂和空洞,但日復日意識被支配在意圖擬訂「最高論述」的「(局部)邏輯系統」下,如奧巴馬、普京以至胡錦濤(或如曾蔭權般地區首長)等領導級「新聞人物」,是否早成為「犀牛群之首」,借龐大的傳播系統,以「國家」之名和相應的公器,支配著「牛群的居住生態」,將任何反對的聲音減至「可控制」的程度?但如此之外,誰會想像如此人物,曾否意識過像 Beringer 或 Jean 般的爭辯和疑惑?對領導人來說,群集和獨立精神之間,是否必然對立?敢肯定的是:他們有一共通性:皮,特厚!

而相對今日精神空洞的「中產族群」,或許都憧憬著「皮可更厚」的一天!奈何過程中,要接受的(理性以至非理性)妥協,尤如2004年中國三鹿毒奶粉事件用上四年才由官方向公眾正式交待一樣,不知要背棄上多少「做人的資格」﹣就連嬰兒生命也可妄顧!如此世代,其「爭」究何道理?

只是,「皮厚」委實是今日的「社會痛症」:人的本能和良知,被厚厚的「物資」蓋過,既感受不到皮層變厚的滋味,亦看不清皮繭背後的「生態環境」!當平常生活的腦袋被消費慣性蠶食而萎縮,唯以盲動自我吹噓一生「有限基業」,以成全自身卑微存在不成?當身體,甚至愛,均成為「完成消費」的「親密對象」,生命本質和相聯的精神信念,一邊給「老遠的蠻荒機器」繼續監察或折磨著一舉一動,另一邊老聽到人家以「人類文明」督促著皮囊的「可接受活動範圍」,人,究可如何思量存在的意義?

Beringer 和 Jean 的房間樣貌,如是般空洞!空洞的背後,可能潛伏著等待爆破的計時炸彈,箇中牽連著的暴力,豈真不用查個究竟?如挪威般安定的國家,誰會想像給一個三十二歲商業管理畢業、做農產品生意的男人,於奧斯陸市中心及附近的於特島青年營,分別進行炸彈襲擊和屠殺?在精神陷入膠著的環境下,在似看不清的矛矛盾盾間,或默默對抗著或冷戰著的時候,空洞又怎會莫名的存在著?一個酒吧街上的醉漢和終日將自己困在書房裡的教授之間,當中也許各有言不盡的空洞感:在「道德街頭」上,舉步為艱!

空洞,意味著種種可能或有待查證的欠缺!

空洞,意味著急切需要填補的空間!

空洞,意味著渴求重建一種(或一系列)信念/信仰/主義的慾望!

空洞,意味著即將引發連串行動的需要!

空洞,

或許是生命中連串莫名妥協的代價(弔詭的是:相反也亦然)!

假如 Beringer 的名字,據聞其意義取自法文 déranger,即困擾(to disturb),我們如何理解如 Beringer 般的困惑和「沒有行動」的「行動抉擇」?當周邊生態邏輯已非一般常規可毅然理喻的話,找上一百個像 Jean 般自大,或像邏輯學者般講求辯證的知識分子,或許也是徒然(看今日電視新聞報導的方程式便可想像相關一二)。何況,當支配著今日整體金融體系和以程序手段隱藏貪婪的人,多是「高級知識分子」,他們與權慾相互十指緊扣的「愛情結晶」,我們怎沒困擾可言?當愛情只是像 Beringer 的愛人 Daisy 般,只講求個人得失的邏輯,愛的世界難免又成為建設另一種戰場的借口,以「愛」之名,其心動可如何觀之、念之、慟之、痛之?

對尤內斯庫而言,也許唯藝術是尋求異曲之途!戲劇之外,世界依稀朝著哪方向走著? 難道真的要自找原因也去當上犀牛不成?(奈何,這也是文學家一種無力的自嘲!誠然,亦只能這樣:借藝術之名,紓解片片儒生的悶氣,平衡早斜傾的人文精神!)

酒精,可真教人增強抗空洞的免疫力?皮厚,多不透氣!小心中酒精毒!

還是,要先學卡夫卡做一條變形蟲,爬上犀牛角尖,看清皮層組織的「內涵」?

(請不要問我看到了又如何!)

(在市場經濟及消費社會裡,消費所帶來的興奮遠超過任何貨物本身的存在意義。)

(看尤內斯庫的《犀牛》,誰敢懷疑不是另一種「心理消費」﹣以犀牛之角,磨成興奮劑,一解此間全球一體化下的苦悶!)

(誰家限量版又出爐,衝呀!)

(不用解釋!)

算起來,太宰治要比尤內斯庫還早看穿人底百般虛偽……

只是,皮早厚了,亦缺乏意志,委實束手無策!

後記兩則傳說:

一、

聞得一位香港「演藝界精英」常掛口邊:「《犀牛》是我可接受前衛戲劇的底線!」上世紀六十年代曾搬演此劇的他,似深受 Jean 的薰陶。眷戀權位之餘,尤內斯庫只是他茶餘飯後托酒杯底時遠觀的「古玩符碼」,其價值亦僅此而矣!他從沒想過要理解或當上 Beringer;對成為比 Jean 更出色的潛在慾望,夢想成「犀牛群之首」,委實支配了經年行動的本質!對這位精英來說,知識,聊是裝飾牛角的犀利武器!

二、

尤內斯庫一天坐在香港演藝學院大堂入口的紫色地毯上,閱讀著 Richard Dawkins 的 The Ancester’s Tale。一位保安員走過來,禮貌地向他說:「先生,這是公眾地方,不可以坐在地上。」尤內斯庫沒有回答,繼續看書。保安員再三叮囑不果,遂在對講機請示上級求援。只見一群學生從大堂的 painter’s corner 竄出,大概十人在地上推著椅子,向大堂中心爬行[i]。保安員急了,卻不知怎辦。只見尤內斯庫從皮袋拿出一本書送給保安員:「這是他們看了我的劇本《犀牛》後的實驗習作。」保安員拿著書,不知所措之際,對講機傳出:「你問一下他有沒有向行政部申請在大堂靜坐。」只見尤內斯庫繼續看書,爬行的同學一個接一個變成犀牛般,椅子變成他們的身體和角,向著作者坐處衝擊。保安員目瞪口呆的慌忙打開劇本,把它當上記事簿,仔細記錄眼前事故。只聽到尤內斯庫高聲朗讀著:When you see ‘before’, remember that it really means after! When you see before, it really means before. And the same for ‘after’ and after [ii] ……

何應豐/寫於二零一一年十二月初



[i] 「事件改編」源自去年在演藝學院科藝學院一堂有關「講故事的藝術」的課上,一群同學(在未經申請下)在大堂演出過的「椅子片段」。在超越常規下,保安員的監控,成為演出中重要的「戲劇行動核心」。

[ii] Dawkins, R. 2004. THE ANCESTER’S TALE: A PILGRIMAGE TO THE DAWN OF LIFE, a phoenix paperback, p.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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