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n 在一個廚房準備一系列「喜歡的菜式」，她很細心處理每一樣東西，次序鮮明，她要煮的是「豆腐」⋯⋯

【驟似，廚房中的每一件物件和食材，也很安心和 Wen 遇上⋯⋯

【廚房前方有一長長桌子，上面有十二個看不見臉但只有一張嘴巴的人頭，每一個頭頂住一隻白色的碟子，好像等待試食⋯⋯

【在食物還未上碟之前，十二個嘴巴像上了社交平台大發己見，過程當中，曾幾度影響到 Wen 的進程⋯⋯

「我喜歡她！」

「我不喜歡她！」

「我沒有什麼喜歡不喜歡⋯⋯」

「我也是⋯⋯」

「我不確定！」

「我也不知道是在喜歡誰⋯⋯」

「我知道但肯定不會是她⋯⋯」

「嗯⋯⋯」

「我⋯⋯可否不說話？」

「我只想說想說的話⋯⋯」

「我根本不清楚什麼才算是喜歡⋯⋯」

「我可真的是我嘛？」

「少一點去談『我』，世界會好不一樣！」

「不談！不說！不知！不昧！」

「我們不是來發表己見嘛？」

「為什麼要聽你的意見？」

「你不也是在做同一件事嘛？」

「不要胡扯！」

「看你的耳朵貼在什麼地方⋯⋯」

「我喜歡你！」

「不要亂說話！」

「喜歡有什麼問題？」

「視乎對什麼人說話⋯⋯」

「點個讚便足夠！」

【Wen 專心的烹製她的特色豆腐，好像什麼也沒聽到⋯⋯

【她的一舉手一投足，和廚房存在的一切，彷彿交融有序⋯⋯

「其實只是怕被拒絕⋯⋯」

「其實是借人自慰⋯⋯」

「其實沒有真的喜歡這回事⋯⋯」

「其實是在喜歡被喜歡的感覺⋯⋯」

「其實怎會知道人家的喜歡是否如自己的想像⋯⋯」

「其實只是愛聽自己喜歡的說話⋯⋯」

「其實一切視乎條件和處境⋯⋯」

「『其』和『實』怎會連在一起？」

「其實也是⋯⋯」

「其實不知所以才編出來的廢話⋯⋯」

「其實沒有喜不喜歡的人，只有⋯⋯」

「『實其腹，虛其心。』是怎樣子的事？」

「虛實難料！」

「虛言多妄！」

「實際情況而定⋯⋯」

「實用才有價值！」

「今日世界慕虛的一大籮！」

「今日講食，不是談哲學！」

「吃的哲學！」

「喜歡的哲學！」

「我有我的哲學！」

「你的聖經不管我用⋯⋯」

「我們在談『喜歡』還是『其實』？」

「⋯⋯」

「他在說什麼？」

「我猜不透⋯⋯」

「喜歡便是！」

「可否回到今日的主題：豆腐！」

「對！豆腐！」

「我喜歡水豆腐！」

「冰豆腐最有意思。」

「板豆腐口感最好！」

「石膏粉太多了⋯⋯」

「煮出來就不一樣⋯⋯」

「我們試過之後再說。」

「豆腐便是豆腐，有什麼好說？」

「不識貨！」

「人間極品！」

「小宰羊！」

「沒有聽過。」

「沒有文化！」

「本草綱目也有講豆腐⋯⋯」

「今日講吃，喜歡連結故事⋯⋯」

「講賣相的推銷術。」

「調較品味！」

「最重要好吃！」

「健康為先！」

「應該不應該喜歡這個那個，全是廢話！」

「專家的分析，自有他的理據！」

「要看那一個機構支援他的研究了⋯⋯」

「最喜歡有回報！」

「否則如何撐下去？」

「喜歡吃便吃！」

【Wen 依然專心的弄著不同豆腐菜式的配搭⋯⋯

【手到處，就連砌菜的聲音也充滿節奏感⋯⋯

「對！先吃飽再算！」

「你們喜歡吃什麼？」

「三文魚！」

「我怕骨，不喜歡魚！」

「豬油撈飯！」

「那只是空虛記憶⋯⋯」

「身體本來就是充滿記憶！」

「我最不喜歡豆腐。」

「又是記憶作怪！」

「是心理作用！」

「我喜歡吃 Tiramisu，但只有一家店好吃！」

「就是無法迴避的主觀經驗⋯⋯」

「就像去唐人街吃揚州炒飯！」

「喜歡的是源自特別情感！」

「我肯定她不喜歡我！」

「所以等會兒你試什麼也不會喜歡。」

「我們永遠也聽不到自己的真實聲音⋯⋯」

「所以靠人家去肯定？」

「所以每天查看有幾多個讚！」

「永遠虛無的粉絲！」

「永遠穿著億萬富翁設計的囚衣！」

「愈講愈離題！」

「誰喜歡坦白直率？」

「一句也受不了！」

「愈喜歡愈容易傷感情⋯⋯」

「經驗之談？」

「你說你喜歡阿媽但總記掛她曾把你毒打⋯⋯」

「我從不跟喜歡的人說我喜歡什麼⋯⋯」

「就是怕失望！」

「怕被拒絕！」

「怕失去面子⋯⋯」

「怕被看見⋯⋯」

「怕開始算計⋯⋯」

【Wen突然停下了一陣子，若有所思。微波爐鐘聲響起，她才轉身繼續切洋蔥⋯⋯

「喜歡一個人？怎開口？」

「喜歡拜神上香⋯⋯」

「喜歡可口可樂的東西⋯⋯」

「她喜歡去玩，只要不犯法⋯⋯」

「法！如何判斷？」

「其實是喜歡贏！」

「她喜歡的蝦仁豆腐蒸蛋不合我胃口！」

「照燒才有意思！」

「為什麼人不喜歡懷疑自己口味的濃淡？」

「我喜歡豆腐湯的原因不是它的味道⋯⋯」

「情懷上腦！」

「味蕾這東西本來變化萬千⋯⋯」

「也很短命！」

「短暫的愉悦！」

「像點讚一個好 like 的快速！」

「心儀的波幅其實很容易跳線！」

「慾望版圖為什麼不斷擴大？看不見底！」

「就像強調自己不會流淚一樣！」

「有態度！」

「不喜歡？」

「用心，人便會看見！」

「看見了又如何？」

「真心對人便好！」

「怎樣才算真心？」

「我真心的不喜歡吃豆腐！」

「可喜而不一定歡！」

「一定是把『喜』字中的『壴』放錯了位置！」

「那是身體的毛病！」

「喜歡不喜歡之間，應是最寬容的態度！」

【Wen 細心將多種不同的豆腐分出許多份，界線分明的將之一層層疊在一個盆菜用的石鍋裡⋯⋯

「歡字從『欠』，應不應該連上『喜』這個字！」

「喜，動聲動氣。歡而不呼，才算妙！」

「她每日發出無數訊息，和人家分享歡喜的東西⋯⋯」

「誰在回應？」

「總有幾個 emoji 出現！」

「究竟背後是什麼意思？」

「是一種個人投資？」

「她有千多個 followers！」

「那又是什麼？」

「你想問什麼意義罷？」

「我是食評人，喜歡不喜歡都在嘴邊！」

「我不用喜歡她！我只在乎那道菜！」

「她如此用心，怎會不喜歡？」

「不一定好吃！」

「我喜歡她的衣着打扮！」

「跟那道菜有什麼關係？」

「都是一回事！」

「都是整體構成部份！」

「管你如何喜歡，豆腐最坦白！」

「喜歡軟的、硬的、油的、乾的、絹的，各有所好！」

「我喜歡 9m88！」

「每日照鏡見到自己，其實看到什麼？」

「什麼也沒有看到！」

「那又談什麼喜歡不喜歡？」

「就是需要人家確認自己的存在⋯⋯不存在⋯⋯」

「建築自我！」

「又何妨？」

「現代人喜歡推銷自己！」

「市場需要？」

「為什麼總要借人去量度自己的價值？」

「我們究竟在這裡要做什麼？」

「⋯⋯」

「給意見！不是嘛？」

「誰說要你的意見？」

「這時代意見可以賺到錢！」

「是誰在賺錢？」

「肯定不會是你和我！」

「那幹嗎在這裡說人家長短？」

「自我增值！」

「或是剛好相反！」

「喜歡便什麼都可以！」

「盲從附和！」

「正是！」

「硬是要找問題！」

「⋯⋯」

【Wen 正在熊熊火光的爐灶前，作最後衝刺，煮出不同的醬汁和配菜⋯⋯

「你喜歡的人不一定喜歡你⋯⋯」

「自己喜歡便足夠！」

「真的嘛？」

「⋯⋯」

「我仍然懷疑喜歡本身是什麼⋯⋯」

「因何要不斷覺得自己被需要？」

「或只是需要人⋯⋯陪著上路⋯⋯」

「說喜歡獨處卻又怕寂寞⋯⋯」

「量度喜歡的尺從來藏在自己的床頭枕下面⋯⋯」

「你喜歡的豆腐和我喜歡的根本有不同烹煮方法⋯⋯」

「愛上喜歡便不會知道愛是什麼！」

「喜歡溫暖只會是一個暫時的避風港⋯⋯」

「黃豆已多是基因改造，喜歡會不會也靠上了不同的岸頭？」

「她相信自己的『腳頭好』，便什麼都不害怕！」

「念頭這東西真的無敵！」

「也可以把你困上一生⋯⋯」

「連非基因改造也不相信自己⋯⋯」

「要貼上標籤強調天然成份⋯⋯」

「喜歡如何認證？」

「一切視乎身體當下的過瀘系統！」

「喜歡也可以奪去人的性命⋯⋯」

「也可以有慈悲心⋯⋯」

「好香！是什麼豆腐？」

「真的刺鼻，怎樣搞的？」

「愈來愈沒什麼道理可言⋯⋯」

「在組群的世界，很容易失去了思考和判斷⋯⋯」

「像我們七嘴八舌一樣！」

「只能靠微薄的感應⋯⋯」

「也是一種欺騙自己的良方！」

「豆腐很容易變酸！」

「要喜歡多少人去平衡一直掛在心裡不喜歡的事？」

「可能只是一句話⋯⋯」

「或是錯誤翻譯的印象⋯⋯」

「用上了多少倍的力氣去跨過以為真實的記憶⋯⋯」

「喜歡，是什麼的一回事？」

「愈是喜歡，愈不知道如何開口⋯⋯」

「愈想靠近，便愈把人都嚇跑！」

「或許喜歡只是自己享受遊入一種情懷⋯⋯」

「不自覺的⋯⋯」

「以為那是喜歡⋯⋯」

「像我第一次吃到麻婆豆腐般⋯⋯」

「⋯⋯」

「像我喜歡張國榮的《儂本多情》⋯⋯」

「卻從來不會想那次錄音的現場是怎樣的一回事！」

「We are the World 從來一點都不真實！」

「一次給混亂的華麗裝嵌！」

「黃豆和水混合，很真實！」

【Wen 差不多弄好了她的「十二式家常豆腐」，只是「家」常不在⋯⋯

【她在上菜前又呆上了好一陣子⋯⋯

「仍喜歡重複去聽同一首歌，直至⋯⋯」

「一刻發現，一切時空都是腦袋在作怪！」

「把虛幻變成真實⋯⋯」

「日復日，一直在說這個那個⋯⋯」

「說得太多了！」

「唯此⋯⋯」

「光明⋯⋯」

「自在⋯⋯」

「愈想理清⋯⋯」

「愈成妄念⋯⋯」

「我不懂！」

「也許不是壞事⋯⋯」

「喜不喜歡？」

「菜，可以上罷？」

「可以了⋯⋯」

「⋯⋯」

【遠處傳出古琴奏著《流水》的聲音⋯⋯

【Wen 推出一個似巨型盆菜的豆腐石鍋和配菜，從中逐一在碟上譜出十二道以豆腐為主體的不同拼貼。過程像一個儀式，Wen 不疾不徐的在十二個人頭上頂着的碟子上，以法式料理的姿態，將下面十二道豆腐佳餚逐一仔細鋪陳： 

   沒有大志的京蔥燒豆腐
   三伯娘愛的干貝滷豆腐
   母親不會煮的鳳凰豆腐卷
   父親喜歡的魚頭豆腐湯
   姐姐教我煮的紅燒家常豆腐
   用作偷情的醬燒烏魚豆腐
   避風港熱賣的椒鹽板豆腐
   拜神不會用的絲瓜凍豆腐
   二姑媽的韓式豆腐鍋
   爺爺口中的麻辣鴨血豆腐
   杜拜姨姨的松露麻婆豆腐
   堂家姐的清蒸臭豆腐

【十二個人頭的嘴巴，像鼻子感應頭頂上的味道⋯⋯

【過程中，Wen 很細心將每一道豆腐料理，精緻用心的砌出十二幅「畫」，一句說話也沒有，只露出一絲絲嘴角的微笑，享受每一個細節⋯⋯

【遙遠的傳出一把聲音，如十分緩慢細嚼的樂韻，像是Wen的又像是她媽媽曾幾在廚房自言自語的⋯⋯

「廚房，是一個可以讓我自在的地方。沒有人騷擾，只有自己，與及一起可以和諧相處的器皿和食物。不需要什麼身份，不需要什麼人監管，不需要七嘴八舌的，就連需不需要也不重要罷！只是很真實的自己，很真實的工具，很真實的食材和配料！猶似去一次時光旅行，遇上的，手執的，曾經經歷過的故事，遊到此刻此間，箇中身體和在場物件的能量和暗裡念力相交，看似尋常，當下，又每每出現好不尋常的觸覺⋯⋯不需要想什麼，只是很實在的，接上的不同東西，那特殊手感，隨它的條件，順勢而為⋯⋯一步一步的，看到自己的急躁，看到自己的念頭，看到如何太想完成一件事，看到曾經太想成功的自己，看到太想人家喜歡的存在感，如是，看到自己丟掉了每一刻，可能探知的溫度，每一瞬，可能因期盼而錯過的當下，一切一切⋯⋯回到這地方，這張母親用過的刀，那塊遇上過幾多食物的砧板，這個嫲嫲留下的盆子，那棵從市場阿香菜檔買回來的西蘭花，這碗煮上了八小時的湯汁，那杯按食譜混成的醬料⋯⋯想好了，手，和所執的，不一定隨心，眼前，不同質感的豆腐，很真實，碰上的刀，滑過的水，和油相交的熱力，焙燒的、蒸煮的、煎炸的，一一，各自呈現出不同的、不斷變調的顏色。瞬間，展現出來的實相，不需什麼意識型態，只是如實的，把曾幾寄掛在不同調味料的記憶翻開：第一次和糊椒粉結緣的笑話、加鹽加醋背後的百般家常滋味、香草和田野郊遊的怡神體驗、家人對魚腥的各種迴異反應⋯⋯我不懂如何講飲講食，彷彿都是飯桌上親朋留下的口沫飛絮⋯⋯手感之外，處處是人的身影，烹調之間，從來不只是一碟菜式⋯⋯喜歡，又不確定喜歡什麼⋯⋯好像太輕浮的，又滑過了這個那個，沾不上邊，便消聲匿跡！慢慢才感悟多一點點，好好的清洗蔬果，好好的砌菜，好好的調味，好好的煮飯，好好的品嚐！今日的味重手了，明天再來便是。這一刻，這磚豆腐，上面的幾滴魚露，都是人情！都有一顆⋯⋯易破的⋯⋯豆腐心⋯⋯」

【十二道豆腐料理，十二個人頭，同時張開眼睛，像看到一種奇景⋯⋯

【沒有說話！沒有喜歡不喜歡！只有「在」的、澄淨的一瞬間⋯⋯

【Wen回到廚房，靜靜的執拾⋯⋯

【餘下的，只有洗滌中的水聲⋯⋯

風籽／20260129